特写：祁连山下马蹄疾

骆驼方队从看台前奔过时，妥自虎站了起来。他穿着裕固族传统服饰，目光紧紧追着赛道上的一峰骆驼。骑在骆驼背上的，是他的侄子妥建墨。尘土被驼蹄扬起，热浪从赛场上翻过来，妥自虎一边挥手，一边朝着赛道大声喊了起来。身旁的观众听不清他喊了什么，却能从他涨红的脸和高高举起的手臂里，读懂那份自豪。

7月4日，甘肃省第十一届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民族马术项目赛事在肃南裕固族自治县索朗格赛马场开幕。祁连山脚下，来自全省14个市州和兰州新区的119名骑手扬鞭驰骋，128名搏克手、51峰骆驼同场亮相。马蹄声、驼铃声、欢呼声与歌声交织在一起，将肃南县城推入节日气氛之中。

在这里，赛马不只是比赛项目，也是一条看得见的纽带。

看台上，蒙古族观众孟克从甘肃省酒泉市赶来。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者中还有他的汉族朋友杨居荣。孟克说，自己5岁开始骑马，看赛马已有30多年，这次专门带朋友来看比赛。说到马，他语速明显快了起来，指着赛场上的马匹辨认:“这是本地的银盘马，个子不高，但跑得快。”杨居荣在一旁听着，不时点头。对杨居荣来说，这次与蒙古族朋友一同来看赛马会，看到的不只是赛场上的速度与技巧:“大家坐在一起看马、聊马，就像一家人一样。”杨居荣说，赛场上能看到不同民族的人因共同的热爱走到一起。

这样的相遇，在赛场内外不断发生。

舞台上，歌舞演员兰宝乐身穿藏族民族服饰，为现场观众献唱歌曲。对她来说，今天唱出的不仅是一首歌，也是一段从家族记忆中延续下来的生活史。

兰宝乐听长辈讲过，过去交通不便，从当地骑马去青海湖、茶卡盐湖一带买盐、换物资，来回要一个多月。“过去物资匮乏，人们靠马来运送东西，互通有无。”兰宝乐说，肃南地处河西走廊，是南来北往的重要通道。随着人群往来、物资交换和文化交流，这片土地上逐渐形成了多民族共建共享的独有文化。她说，如果以后有孩子，一定会带孩子来看赛马会。“我想让他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也想让他把这些文化继续传下去。”

这种传承并不属于某一个民族单独所有。在肃南，多个民族共同生活，马、骆驼、牧歌、锅庄、搏克共同组成了地方文化的肌理。每逢节庆，各族民众相聚赛场，看马、评马、赛马，也在一次次相聚中熟悉彼此。

武威市天祝藏族自治县赛马协会会长胡万良对此感触很深。作为汉族马术教练，他从20世纪90年代起参加民族体育运动会，去过新疆昭苏、西藏、四川理塘、云南香格里拉、内蒙古鄂尔多斯等多地赛马会。他说，赛马让爱马的人坐到一起，聊马种、聊训练、聊各自家乡的赛道，也聊出了感情。“我到外地参加赛马会，各民族朋友都特别热情。”胡万良说，马让陌生人有了共同话题，也让不同地方、不同民族的观众、骑手、教练、马主在一次次比赛中成为朋友。

从赛马到赛骆驼，赛场上的另一种比赛，也牵出河西走廊更悠长的生活记忆。

“肃南的马在山上养，骆驼是在沙漠边养。”赛场边，妥自虎目送侄子骑着骆驼远去，笑着说道，他来自肃南县明花乡一带，靠近巴丹吉林沙漠尾端。过去当地有驼队往新疆方向走，带去盐和地方土特产，再换回葡萄等物资。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马与骆驼都曾是重要的交通运输工具，也见证了从古至今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之间的往来。

临近中午，赛马场上的阳光愈发明亮。赛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能牵出一段关于迁徙、贸易、节庆与民族交往的记忆。今天，古老的交通工具已不再承担旧日的运输功能，却以体育、歌舞和节庆的方式留在各族民众的生活中。祁连山下，马蹄声渐远，人的声音却还在继续。正如妥自虎所说:“赛马会赛的是速度，留下的却是人们共聚相融的情分。”